近日，以侨批为线索、讲述潮汕华侨家族故事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突破18亿元。作为著名的侨批研究专家，五邑大学原副校长、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广东侨批文献大系》主编，“开平碉楼与村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申报世界记忆遗产首席专家张国雄，在看完这部电影后产生了别样的共鸣，也有“鲜为人知”的发现：“电影最后列出的4个参考文献，有2个与五邑大学相关。感谢这部电影，它把这样一个在学术圈里，哪怕在潮汕、梅州、江门，都属于相对小众的话题，升级成了一个热门社会话题。”
统筹：谢敏 王亚方 文/王亚方 胡晴晴
朋友的推荐和观影的感动
记者：有网友说“观众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一张支持票”。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去看《给阿嬷的情书》的？觉得电影有哪些部分让人感动？
张国雄：我是5月26日去看（这部电影）的，看得比较晚。之前好几个人提醒我去看，最早是浙江大学的一位教授和我提到这是“‘五一’假期期间一部很火的电影”，随后原“开平碉楼与村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谭伟强、五邑大学教授刘进和中国华侨华人研究所原所长张春旺也向我强烈推荐。
之前，我觉得自己就是研究侨批的，对这个主题会有点“职业脱敏”，很难被这部电影打动。结果第一遍看的时候就觉得很感人，6月8日晚上又去看了一遍，好几次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电影里有几个细节让我感到心酸和触动：第一是淑柔的孙子告诉她，木生在1960年就去世了；第二是一张照片让年轻的淑柔产生了误会；第三是南枝的养子向淑柔的孙子解释，那张照片是一个误会，其实随附了一封对此进行详细解释的信件；第四就是淑柔最后和南枝见面的场景。
五邑大学贡献2个参考文献
记者：江门被称为“中国第一侨乡”，很多江门人看完《给阿嬷的情书》会有特别强烈的共鸣。作为深耕五邑侨乡文化的学者，您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张国雄：没想到电影片尾列了4个参考文献，其中2个是我们五邑大学做的工作。作为侨批研究者之一，我觉得我们做的工作值了。
第一个是“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的官方公告，我们制作了相关申报文本；
第二个是《中国侨乡研究期刊论文提要索引》——这本工具书是我发起制作的。为了推动侨乡研究理论发展，我找了五邑大学教授石坚平，一起把从研究起步阶段到2017年的所有侨批研究著作论文汇集起来，编成了目录。
我在参与“开平碉楼与村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相关工作期间开始接触侨批，经手了世界记忆遗产申报文本撰写和学术研究的组织工作，至今还在与其他人一同推动侨批研究。《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这个“小众话题”被看见，这非常难得，我们也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五邑侨汇“冠全粤”
记者：江门侨批虽然在件数上不及潮汕、梅州，但是金额更高，因此有了“五邑侨汇‘冠全粤’”的说法。江门的侨批与其他侨乡的相比，有哪些鲜明的不同点？
张国雄：不同侨乡的侨批，主要有着3个不同点：
第一，华侨分布不同。广东三大侨乡，潮汕、五邑、梅州，从这些地方出来的华侨分布在世界的不同地方。潮汕、梅州的华侨主要在东南亚，五邑的华侨主要分布在美洲和大洋洲。各地华侨寄回的侨批记录着不同的信息，整体反映了当时世界各地的情况。
第二，流转方式不同。五邑地区的侨批传递更多是借助国家的邮政和金融机构，而潮汕、梅州以及其他闽南地区的侨批更多是通过民间批局、信局和兼营的金庄银号流转。
第三，侨汇金额不同。来自潮汕、梅州地区的华侨寄回来的金额一般较小，而寄往五邑地区的侨批里，金额时常是成百上千，因此才说在金额上“五邑侨汇‘冠全粤’”。究其原因，就是五邑籍华侨在美洲和大洋洲赚钱相对更容易。五邑人把美洲和大洋洲叫“金山”，把东南亚叫“穷州府”，就是这么来的。
与侨批文化创造者的“对话”
记者：《给阿嬷的情书》中呈现的那段历史与文化为何能如此生动、鲜活？最能打动普通人的内核是什么？
张国雄：电影一开始说“要做有情有义的人”，最后又呼应了“情义”二字。我把这理解为侨批文化的创造者——当年书写侨批的华侨群体，与今天的海内外华侨华人实现了一次“对话”、一次共情。这种共情分为3个方面：
第一个是侨乡人。一位在中山大学出版社工作的潮汕人跟我说：“张教授，我不敢看（这部电影），我会想到我的长辈，想到他们的苦，太难受了。”我们有个聊天群，大家都在讨论这部电影，回忆爷爷、奶奶、阿嬷、阿公那一辈的事情。这是侨乡人都会产生的一种情感，大家都会想起自己的长辈。
第二个是离开家乡外出打拼的人。改革开放以后，国内有不少人离开自己的老家，“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不就是跟当年华侨出去闯荡一样吗？这批人以及知道父母当时是怎么挣钱、慢慢改善家庭生活的子女，他们也会对华侨的经历产生共情。
第三个是现在的年轻人。今天这个物质化的社会需要那种纯真的真情，而这部电影讲述的侨批与华侨故事呈现的真情实意，碰触到了年轻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引起了共情。
《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中国人的故事，用的是中国人的情感表达——含蓄、内敛、克制，由此生发出文化的力量，让观影者看到真善美，也因此成为热门社会话题。
尊重侨批成就佳作
记者：《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之后，很多人都希望复制这样的火热。电影出品方透露，近期收到了《给阿公的情书》以及很多客家话、四川话等电影项目。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张国雄：个人认为，这样的火热在短期内不可能被复制。至少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很难创作出超过《给阿嬷的情书》的侨批题材电影，因为佳作不是那么随便产生的，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做出好作品。
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作品，基本上是“学院派”想当然地创作出来的。如果不脱离那种“想当然”的做法，不去真正地细读侨批、深入生活，就不可能创作出好作品。这部电影的成功，实际上从一个侧面宣告了那种“想当然”的创作方式的失败。
从学术角度看，这部电影给我的启发是：面对这些文化遗产，创作者应该怎么去表现？这部电影的创作者们不仅仅是站着看，而是“蹲下身来”，用非常中国式的表达方式去呈现，尊重了侨批，也尊重了其背后的华侨、侨眷的生活和文化。我想，这才是这部电影成功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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